1837年,年仅18岁的亚历山德丽娜·维多利亚(Alexandrina Victoria)加冕为英国女王,这标志着大英帝国历史上最辉煌的“维多利亚时代”正式拉开帷幕。彼时的英国刚刚经历了工业革命的洗礼,经济空前繁荣,一个庞大且富裕的中产阶级正在迅速崛起。
维多利亚早期,通常被称为“浪漫主义时期”(The Romantic Period,1837-1860)。1840年,女王与她一生挚爱的表弟——萨克森-科堡-哥达的阿尔伯特亲王举行了盛大的婚礼。这对年轻夫妇的甜蜜爱情和家庭生活,直接奠定了这一时期感伤、浪漫与充满温情的社会基调。
这一时期的大英帝国正处于和平与乐观的巅峰。在摆脱了乔治王时代和威廉四世时期的压抑后,整个社会弥漫着对大自然的赞美和对情感表达的渴望。中产阶级女性开始效仿女王的穿着打扮,珠宝不再是王室贵族在夜间舞会上的专属炫耀品,而是成为了人们在日常生活中传递爱情、友情与信仰的亲密载体。
这一时期也是地理大发现爆发的时代,全球新发现的矿产被源源不断运往当时世界上最繁荣的国家和地区。
在19世纪中叶之前,黄金在欧洲依然属于相对稀缺的资源。为了节省成本,珠宝商们常使用极薄的金箔,或是名为Pinchbeck的铜锌合金仿制黄金。
然而,随着1849年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和1851年澳大利亚相继爆发“淘金热”(Gold Rush),大量黄金涌入国际市场,使得黄金首饰在英国中产阶级中迅速普及。1854年,英国通过了新的贵金属标记(Hallmarking)法案,正式允许使用15K、12K和9K等较低纯度的黄金制造首饰(在此之前只有22K和18K可以使用贵金属标记)。这一法律的修改进一步降低了黄金首饰的门槛,迎来了英国珠宝的大爆发。
大英帝国殖民扩张与日益发达的国际贸易也为珠宝带来了丰富的色彩。在南非的大型钻石矿尚未被发现之前,高品质的钻石和红蓝宝石依然昂贵且稀有,主要依赖印度和巴西的古老矿区。因此,这一时期的日常珠宝极少使用大颗粒钻石,而是广泛采用彩色宝石。
波西米亚的石榴石、苏格兰的玛瑙、意大利的珊瑚,来自波斯的绿松石、巴西的紫水晶、托帕石、海蓝宝石和波斯湾的珍珠,都在此时期大放异彩。
珊瑚在维多利亚早期被广泛使用,常以天然枝状形态佩戴(这一习俗源于意大利,旨在驱邪避凶或保护儿童免受伤害),或雕琢成浮雕、手形、花卉、十字架等图案镶嵌在胸针、吊坠、手镯上,各种形状和颜色的珊瑚珠被大量串成项链佩戴。
绿松石无与伦比的湛蓝色与黄金极度适配,工匠们经常用蓝色的绿松石来制作“勿忘我”(Forget-me-not)花朵造型的珠宝,象征“铭记”与永恒的爱。这种代表真爱的宝石也备受女王青睐,她曾经向婚礼的十二位伴娘赠送了绿松石鹰形胸针。
紫水晶珠宝延续了乔治亚时期的热度,结合维多利亚时期狂热的植物学和花语文化,它还经常与黄水晶(Citrine)搭配,被切割成三色堇(Pansy / Heartsease)的花瓣形状。由于三色堇在法语中与“思念”(pensée)同音,这种紫水晶珠宝成为了寄托相思的完美信物。
英国王室历来认为珍珠象征纯洁,在维多利亚早期和中期,珍珠首饰、尤其是微小的“米珠”(Seed Pearl)首饰大受欢迎。这些来自印度和中国、只有一两毫米的小米珠不只是做为配石点缀在吊坠和胸针上,工匠将成百上千颗米珠用马毛串起,精细地缝缀在雕刻好的珍珠母贝底托上,制成极其复杂轻盈的花卉、蕾丝图案。这种由头冠、项链和耳环组成的米珠全套首饰(Parure),是当时新娘最梦寐以求的结婚礼物。
石榴石、紫水晶、托帕石、海蓝宝石这些色彩明亮的半宝石在这一时期非常受大众欢迎,为了让宝石颜色看起来更加浓郁艳丽,工匠们常采用密闭式镶嵌,并在底座上垫有色金属箔(Foil-backed)以增强色彩。除了天然半宝石,为了满足当时日益扩大的中产阶级消费市场,从乔治时代就流行的铅玻璃(Paste/Strass)继续被大量使用。这些玻璃同样会被镶嵌在垫有金属色箔的密闭底座中,最常用来模仿当时极度流行的黄色托帕石和紫水晶。
1834年俄罗斯乌拉尔山脉发现了变色亚历山大石,1853年发现了翠榴石,澳大利亚在1849年发现了高品质欧泊......这些新宝石品种的发现让维多利亚时期的珠宝材质前所未有的丰富。
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工业革命带来了巨大的变革,影响了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1840年,电镀金技术(Electroplating)在伯明翰被注册专利,催生了物美价廉的“平替”珠宝。更为关键的是,1852年蒸汽动力的金属冲压机(Stamping press)投入使用。
这项技术使用钢模将薄金片冲压出繁复的立体浮雕图案,不仅可快速批量生产,内部还是空心的,极大降低了生产成本。这一时期的黄金首饰看起来体量庞大、华丽非凡,但佩戴起来却异常轻盈,极大地满足了当时女性对于大型夸张饰品的需求。电镀金技术、机械化生产、玻璃仿宝石三者的结合,带来了服装首饰的空前繁荣,也让首饰成为当时女性的必需品。
此外,服饰的变迁也主导了珠宝的佩戴方式。浪漫主义早期的日间裙装采用高耸的领口,因此一枚别在领口正中央的大型浮雕或珐琅胸针(Brooch)成为了日间最亮眼的焦点。而到了晚宴,女性则会换上大方展露肩颈线条的露肩礼服,此时,华丽的垂坠项链、贴颈项链以及精美的发饰才得以隆重登场。
如果要在浪漫主义时期的众多流行元素中挑选一个绝对的王者,那非“蛇(Snake/Serpent)”莫属。当阿尔伯特亲王向维多利亚女王求婚时,他呈上了一枚自己设计的、镶嵌着祖母绿(女王的诞生石)的蛇形戒指。在当时,首尾相连的蛇被视为“永恒的爱”与“智慧”的象征。王室的这一偏好立刻引爆了全欧洲的时尚圈,蛇形项链、蛇形手镯、蛇形戒指在随后的二十年里成为了每一个时髦女性的首饰盒必备。
以蛇形元素为代表,自然主义统治了这个时期的审美。花朵、枝叶、葡萄、浆果...在这一时期的珠宝中无处不在。黄金被加入铜或银制成红金、绿金等不同颜色,并在表面采用磨砂、雕刻或高光处理,以配合自然主义的写实设计。
浪漫主义的另一端是充满温情的“情感珠宝”(Sentimental Jewelry)。人们在日常佩戴的珠宝中注入了浓烈的情感——亲人朋友的姓名字母、肖像、甚至头发都被编织进珍宝之中。
在维多利亚时期,相片盒/纪念坠匣(Locket)是最具代表性的珠宝类型之一。它不仅仅是一件装饰品,更是人们寄托情感、纪念生者与哀悼逝者的核心载体,也是当时人们的赠礼首选,尤其是在婚礼中,常被用作送给伴娘的礼物。Locket可以打开,内部用来存放亲人或爱人的头发、微型肖像画(后来随着微缩摄影术普及变成了微缩照片)。在当时,照片与逝者的头发一样,被视为躯体存在的真实象征,两者经常被同时放在相片盒中。
将头发编织成精美的图案,制成戒指、胸针、耳环、手链,也是19世纪十分流行的情感表达方式。虽然在后来的哀悼时期发丝珠宝被大量应用,但它其实可以代表爱慕、友谊、亲情,对逝去亲友的纪念只是其中一种。朋友之间也可以互送发丝珠宝。1855年8月巴黎世博会,维多利亚女王访问法国时,她和拿破仑三世的欧仁妮皇后就互换了头发制成的手链以表达友谊。
浪漫主义时期不只有繁复细腻的表达,充满隐喻的珠宝也是百花齐放。交握的双手象征友谊或誓言;十字架、船锚和心形结合在一起制成吊坠或胸针,传达基督教中“信仰、希望、爱”(Faith、Hope、Charity)的核心美德。
“花语”(Language of Flowers)被广泛应用于珠宝设计中。勿忘我代表真爱、常春藤象征忠诚的婚姻、三色堇表达思念...这些花语庞杂且众说纷纭,以致像上流社会的“扇语”一样,要在手边备上不同的书籍词典,来做解读。(关于花语的书在珠宝匠图书馆可查阅到)
源自法国的藏头诗珠宝(Acrostic jewelry)也被英国人发扬光大。珠宝商利用不同宝石英文名称的首字母来拼写密语。最著名的是“REGARD”(敬意/爱慕):Ruby(红宝石)、Emerald(祖母绿)、Garnet(石榴石)、Amethyst(紫水晶)、Ruby(红宝石)、Diamond(钻石)。另一种常见的是“DEAREST”(最爱):Diamond, Emerald, Amethyst, Ruby, Emerald, Sapphire, Topaz。这些含蓄而浪漫的情感表达方式,完美契合了维多利亚早期社会的审美心理,构建了浪漫主义时期繁复、细腻且充满隐喻的珠宝世界。
与此同时,随着1835年欧洲大陆进入铁路时代,火车缩短了地理距离,促进了文化交流和社会融合,维多利亚时期的珠宝也融入了几分异域风情。
1830年法国占领了阿尔及利亚,北非的服饰和文化在法国引发极大的异域热情。巴黎的时尚迅速蔓延到伦敦,珠宝匠人们将北非风格中的“阿尔及利亚结”(Algerian knot)、扭绞索、金属流苏和绳编艺术转化为珠宝设计的新鲜元素,很快风靡欧洲。
19世纪40年代,亚述王宫遗迹被发现并开始发掘。1848年,英国考古学家奥斯丁·亨利·莱亚德出版了《尼尼微及其遗址》,详细记录了他在亚述古城尼尼微和尼姆鲁德的发掘成果。巨大石雕和宫殿墙壁上宏大的浮雕场景让珠宝商们如痴如醉。莲花、玫瑰花饰以及神像服饰上的砖块图案,都被巧妙地转化为了手镯和王冠上的装饰元素;亚述神话与狩猎场景被大量雕刻或压花在胸针和耳环上。亚述和巴比伦时期的古董滚印甚至直接被镶嵌在项链与手镯上。
这些设计在1851年的伦敦万国工业博览会上展出,随后通过批量生产迅速走向大众,人们甚至只花几英镑就能买到一枚“尼尼微”金胸针。对亚述风格珠宝的狂热,直接为19世纪60年代全面爆发的考古复兴珠宝(Archaeological Revival)热潮奠定了基础。
火车和轮船等交通工具的飞速发展,跨国旅行(如欧洲传统的“壮游”Grand Tour)不再是皇室贵族的专属,开始向更广泛的中产阶级普及。在此背景下,旅游纪念品珠宝(Tourist/Souvenir Jewelry)迎来了大爆发,游客们热衷于购买具有地方特色材质和传统手工艺的珠宝,作为旅行经历的炫耀与纪念。
来自那不勒斯的红珊瑚和雕刻精美的贝壳浮雕(Cameo)、罗马的微型马赛克(Micro-mosaic)、佛罗伦萨的硬石镶嵌(Pietra Dura)、维苏威火山喷发的火山岩浮雕(Lava Cameos)、绘有瑞士高山风景的微型珐琅饰板......被旅行者们作为珍贵的纪念品带回英国,丰富了浪漫主义时期的珠宝元素。
维多利亚女王钟爱浮雕(Cameo)首饰,这一时期的浮雕胸针尺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大、造型更醒目。煤精、玉髓、紫水晶及其他宝石被珠宝匠人以极高的浮雕工艺精心雕琢。以神话主题和人物为题材的大型贝壳浮雕胸针,为这一经典珠宝单品注入了崭新的活力。
1842年维多利亚女王访问苏格兰,并买下了巴尔莫勒尔堡(这座城堡后来成为了王室最爱的避暑行宫)。受到女王对高地文化热爱的带动,苏格兰旅游和首饰大热。游客们争相购买镶嵌有苏格兰本地玛瑙、红玉髓、碧玉、花岗岩以及茶晶首饰。工匠经常将这些各色石头精细切割,拼镶出模仿苏格兰格纹(Tartan)的几何图案。此外,当地出产的鹿牙、雷鸟爪、野猪牙等狩猎战利品也被制成了独特的纪念珠宝。
自1852年起,由爱尔兰黑色沼泽橡木(Bog oak)和绿色康尼马拉大理石(Connemara marble)制成的首饰受到游客的青睐。它们通常被雕刻或制成带有三叶草、竖琴等爱尔兰民族象征符号的款式。
在这段充满了感性和浪漫时期的末年,黑暗和死亡的阴影已经掠过——1857至1858年间,印度反抗英国殖民统治的起义造成大量英军伤亡,虽然国家赢得了胜利,但本土民众却笼罩在巨大的悲伤之中。民众纷纷穿着黑色礼服,佩戴象征悼念的首饰。在阿尔伯特亲王去世前,哀悼珠宝的流行基调就已经确立了。
- 流行类型 (Types) 藏头诗戒指 (Acrostic rings)、蛇形首饰、装有头发或微型肖像的盒式吊坠 (Lockets)、大型领口胸针、成对佩戴的宽边手镯。
- 珠宝造型 (Forms) 尺寸较大但轻盈;充满自然曲线与立体感;设计繁复精致,极具女性化与浪漫色彩。
- 流行元素 (Motifs) 蛇(永恒的爱)、花卉与枝叶(花语密语)、心形、弓箭、十字架、交握的双手、常春藤、葡萄藤、凯尔特结。
- 宝石与材质 (Materials) 红珊瑚、绿松石、紫水晶、石榴石、珍珠;贝壳/玛瑙浮雕、微型马赛克;黄金(常施以彩色珐琅或雕花)、真发编织。
Outfit of the Day 佩戴图鉴(1837-1860)
发饰与头饰
早期流行佩戴在前额的“费罗尼埃(Ferronière)”细金链;晚宴时,女性常在发髻中点缀金质或珊瑚雕刻的繁复花卉花环与发梳。
颈饰
日间常将藏有肖像的吊坠(Locket)用黑色丝带系于颈间;晚装则搭配华丽的黄金长链、十字架吊坠或盘绕在锁骨的蛇形项链。
腕饰
浪漫主义时期最受欢迎的饰物。严格遵循“对称美”,极度流行在双腕成对佩戴宽大的黄金或珐琅搭扣手镯。手镯中央常带有浮雕或微型画像。
男士珠宝
浪漫主义时期的绅士偏爱带有家族纹章的厚重印章戒指,以及挂在马甲外的粗壮金质怀表链与精致的表坠(Fob)。
耳饰
由于当时女性发型中分且用发卷遮盖耳朵,加上大帽子的时尚,耳环较少佩戴。如果佩戴,则是极长的耳坠。后期随着发型变高,耳环才重新受欢迎。
胸针
日装的绝对核心。意大利贝壳浮雕(Cameo)、微型马赛克或冲压黄金花卉胸针,通常端正地别在衣领正中。
戒指
女性喜爱同时佩戴多枚戒指。蛇形戒、刻有“REGARD”的藏头诗戒指以及镶嵌绿松石与珍珠的花环戒指最为常见。
配饰
挂在腰间的“腰链(Chatelaine)”悬挂着钥匙、剪刀和香盒(Vinaigrette),兼具实用与装饰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