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5年,维多利亚女王漫长的哀悼期已进入尾声。尽管女王本人依旧身着黑衣隐居于温莎城堡,但大英帝国的民众已经不愿再沉浸于悲痛之中。随着工业革命带来的巨额财富和中产阶级的进一步扩张,社会再次焕发出对娱乐、休闲和美的渴望。
这一阶段被称为“唯美主义时期”(The Aesthetic Period,1885-1901)。社会风气发生了显著变化,女性开始争取更多的选举权与自由,被称为“新女性”(New Woman)。她们走出传统的家庭束缚,参加网球、高尔夫、甚至风靡一时的自行车运动。更为轻便、实用的着装需求,直接改变了珠宝的设计方向。
维多利亚女王在这一时期相继迎来了金禧(1887年)和钻石禧(1897年)庆典,大量雕有女王头像的纪念吊坠、胸针和奖章被制作出来。但,此时的影响力中心已从垂暮的女王转移到了她的长子——未来的爱德华七世及其妻子亚历山德拉王妃(Princess Alexandra)身上。这对热衷社交与时尚的夫妇不仅主导了伦敦的夜生活,王妃更以其优雅的品味成为了整个欧洲乃至美国上流社会的带货女王。
自19世纪60年代末至70年代在南非发现巨型金伯利(Kimberley)钻石矿以来,成吨的钻石涌入欧洲市场。钻石的产量暴增导致其不再是顶级贵族的专属,中产阶级也能负担得起钻石首饰。
随着1869年苏伊士运河的开通,欧洲与亚洲之间的航程大幅缩短,东方商贸更加便利。更关键的是,1888年塞西尔·罗兹(Cecil Rhodes)整合了南非的矿区,成立了戴比尔斯联合矿业公司(De Beers Consolidated Mines),垄断了全球的钻石商贸路线,成功稳定了钻石价格,将其打造成永恒的爱情象征。
科技的驱动,让维多利亚晚期珠宝呈现出与过往截然不同的明亮闪耀。1880年代起,白炽灯(电力照明)开始在富裕阶层的宴会厅和剧院普及。昏黄摇曳的蜡烛光和不够明亮的煤油灯,被耀眼的白炽灯光取代。在电光下,钻石折射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火彩。到了1890年代,钻石取代了以往流行的各种彩色半宝石,成为了当时最高端、最受追捧的晚宴珠宝材料。
为了让钻石的光芒发挥到极致,珠宝匠开始尝试使用铂金(Platinum)作为钻石的底托,因为铂金的银白色不仅不会像黄金那样让钻石显得发黄,其高强度还允许工匠制作极其纤细的镶爪(这也是爱德华时期花环风格的序曲)。传统的封闭式镶嵌(箔底)被彻底抛弃,露背的爪镶和微小的铂金镶边成为主流。
同一时期,大航海和地缘政治的变动也带来了新宝石:1889年澳大利亚的高品质黑欧泊被商业化开采,因其梦幻般的变彩深受推崇;俄罗斯乌拉尔山脉发现的翠榴石(Demantoid Garnet)以其青翠的颜色,璀璨的火彩,迅速成为晚期动物和昆虫胸针上最热门的配石。
在文化交流方面,日本在19世纪中叶结束了闭关锁国,大量精美的日本浮世绘、屏风、金属工艺品涌入欧洲,引发了狂热的“日本主义”(Japonisme)。折扇、竹子、仙鹤、水生植物等充满东方意境的元素,被西方珠宝匠巧妙融合进了维多利亚晚期的珠宝设计中。
19世纪末期(1899-1902年),为了争夺南非的资源,英国与南非共和国(布尔人)爆发了布尔战争。这场战争切断了南非的钻石供应,导致钻石短缺,从而迫使珠宝商和消费者在维多利亚晚期再次转向使用紫水晶、海蓝宝石、欧泊等彩色宝石的组合。
女性社会和体育活动的变化不仅引发了服装的革命,也重塑了这一时期珠宝的结构。
女性穿着剪裁合体、甚至带有男装风格的“泰勒套装”(Tailor-made suit)、白天的衣物变得更加轻薄,这让早期和中期那种沉重、夸张的浮雕胸针和厚重大金手镯显得格格不入。取而代之的是轻盈、精致、小巧的蕾丝胸针(Lace pins)、散落连衣裙的碎钻小别针,以及细巧的链条手链。
蓬松的卷发、露出耳朵的高发髻,搭配高耸挺拔的科科什尼克(kokoshnik)风格冠冕,呈现出自信和冷静的气质,在维多利亚中晚期的宫廷非常流行。
科科什尼克在古俄语中意为“母鸡/公鸡”,是一种呈高耸扇形、弧形或尖顶拱形的俄罗斯头饰,随着欧洲王室与俄罗斯王室错综复杂的联姻,被俄罗斯的公主们带到英国、德国及其他欧洲国家。
大型的玳瑁和牛角雕刻的发梳,和镶嵌着各种彩色宝石的昆虫造型首饰,直接插在发髻或层叠的卷发中,即使不戴冠冕,也有着相当不错的视觉冲击力。
而在晚宴舞会中最具标志性的配饰,当属鹭羽发饰(Aigrettes)。
金银打造,并镶嵌钻石、红宝石、珍珠或祖母绿的华丽发饰变成了配角,只是作为结构基底来固定主角——真正的鹭羽、鸵鸟羽或蜂鸟羽。它们或别在发髻上,帽子上、或装饰在蓬松卷曲的维多利亚式发型顶端,自然灵动,是上流社会女性极为珍视的身份象征。
然而这种时尚风潮和装饰着完整鸟儿的帽子一样,引发了严重的生态问题。对白鹭羽毛的追求过于狂热,导致该物种濒临灭绝,由此引发了大规模的保护行动,催生了《1918年候鸟条约法》等保护性法律。
在之后的装饰艺术时期,鹭羽发饰虽然继续流行,但不再使用真的羽毛,而是改为由金银宝石塑造,演变成了珠宝设计中的一种经典设计元素。
由于维多利亚中晚期的发髻高高盘起,露出双耳,1880年代耳饰通常较小,简约精致,珍珠或钻石耳钉都是非常不错的装饰。到了1890年代末,随着灯光的变化,能够随步伐摇曳生辉的长款钻石耳环再度回归。
没有耳洞的女性迎来了福音,1894年,旋扣式的耳夹(Screw-back earrings)获得了专利,让女性无需打耳洞也能耳饰来妆点自己。
虽然这一时期女性的着装日趋干练,珠宝首饰日趋小巧,但珠宝上身效果并不单薄。这要归功于当时的珠宝佩戴方式。
维多利亚晚期的女性极其偏爱用大量小巧、精致的珠宝进行叠戴与组合,以此来展现一种现代、轻盈且带有几分俏皮的“世纪末”摩登风尚。
这一潮流,很可能归功于亚历山德拉王妃。据说为了遮掩脖子上的一道疤痕,她经常佩戴紧贴颈部、层层叠叠的珍珠项链或镶钻宽项链,这不仅引爆了“狗项圈”(Dog Collars / Chokers)的狂热风潮,也让叠戴成为一种流行。
不仅是项链被叠戴,当时的女性还喜欢在手腕上同时叠戴多条手链或手镯,常见的款式包括宽窄不一的铰链金属硬镯(Bangles),以及中心带有花朵、几何雕花或镶钻图案的链式手链。
维多利亚女王在早期带火的护身符手链(Charm bracelets)一直流行至今。在维多利亚早期,链条上会点缀心形、花朵、植物等自然元素,到了宏大时期,十字架、护身符、纪念物占领了Charm手链,维多利亚晚期时,除了马蹄铁,十字架和心形坠饰这些摩登女性必备的护身符外,一些新奇的微缩日常用品(如小水桶、铃铛)也会被悬挂在手链上,充满趣味性。
1886年蒂芙尼六爪镶嵌(Tiffany setting)问世,使得单颗主石的戒指(Solitaire rings)开始在市场上大放异彩,钻石的普及也让三石戒指(Three stone ring)成为流行的订婚戒指。但在日常佩戴中,女性也喜欢在单根手指上叠戴多枚细圈戒指,如镶嵌半圈宝石的排戒/永恒戒指(Half Eternity Ring)或是吉普赛镶嵌(Gypsy-set)几颗小宝石的戒指。
胸针也不再像以前一样,大型、沉重、占据了视线焦点,而是变成了“散落式”多件叠戴。维多利亚晚期的胸针体积显著变小,变得极其精致,女性常将多枚在主题上毫无关联的小型胸针(如钻石星月、蝴蝶、蜻蜓、苍蝇等),以“散落”的方式同时别在紧身胸衣、衣领、帽子甚至面纱上。
由于高级钻石珠宝造价高昂,维多利亚晚期的珠宝极其强调多功能性(Convertible)。许多大型的冠冕或复杂的项链都被设计成可以拆解的结构:冠冕可以卸下作为项链,项链上的主石吊坠可以取下作为独立的胸针或吊坠佩戴,充分满足了不同场合的着装需求。白天散落在连衣裙上的小别针和胸针也身兼多职,晚上可以插在头发上,用以固定发髻和装饰。
维多利亚晚期,男士服装趋于保守,但袖扣、领带针和衬衫领扣依然是核心配饰。其中,利用水晶反向凹雕(Reverse crystal intaglios,也被称为Essex crystal)工艺雕琢出栩栩如生的马匹、猎犬和狐狸头等微观狩猎场景的珠宝,完美迎合了男士的休闲运动风潮,在当时极度风靡。
“宏大时期”(The Grand Period,1860-1885)后期掀起的新奇/趣味珠宝(Novelty Jewelry)热潮依然延续着。
昆虫与小动物被以一种极度写实甚至有些诙谐的方式呈现:苍蝇、蜘蛛、黄蜂、青蛙、蜥蜴……珠宝匠们利用闪耀的钻石、翠绿的翠榴石、虹彩的欧泊,将这些平时令人敬而远之的小生物变成了贵妇领口最耀眼的点缀。这一时期的首饰常常采用隐藏的弹簧装置(En Tremblant),让昆虫的翅膀或花朵的雄蕊能随着佩戴者的步伐微微颤动。
运动主题的珠宝也依然蓬勃发展,这一时期热门的运动是高尔夫、网球、槌球和自行车。王室的体育运动则要与众不同一些,爱德华王子热衷于赛马,这让马蹄铁成为了这一时期的幸运符。
但如果要在唯美主义时期挑选最具代表性的元素,那无疑是星星与新月(Stars and Crescents)。伴随着哈雷彗星的回归与天文学的进步,人们对夜空充满了浪漫的幻想。镶嵌着老矿切工钻石的星星胸针和新月发饰几乎成了晚宴标配。星星象征着“精神引导与灵魂指引”,而新月则与古希腊月亮女神阿尔忒弥斯(代表女性的独立与力量)紧密相连。
镶嵌着钻石或珍珠的星形胸针在当时极度流行,女性不仅将其佩戴在胸前,在晚间还经常把这些闪耀的星形或新月形钻石胸针当作发饰,直接点缀在发间。
而维多利亚晚期最著名的设计,当属“蜜月胸针”(Honeymoon brooch),即一只蜜蜂停在一弯新月上,既完美结合了自然主义和天文学两大热门元素,又因在视觉上巧妙地拼凑出“蜜月”(Honeymoon),充满巧思,契合了当时人们对新奇事物的渴望,也延续了维多利亚早期流传下来的无可救药的浪漫。
正当工业化大规模生产廉价的冲压金饰和钻石珠宝时,一场激烈的反叛也正在酝酿——这就是发源于英国的工艺美术运动(Arts and Crafts Movement)(约1880年—1910年)。
由威廉·莫里斯(William Morris)等人倡导,工艺美术运动坚决抵制机械化生产的冰冷感,呼吁回归中世纪的手工技艺。这批设计师摒弃了极其昂贵的刻面钻石和机械切割,转而使用充满手工痕迹的银、铜,配合珐琅工艺,并大量使用蛋面切割(Cabochon)的月光石、绿松石、玛瑙等半宝石。
这场运动的理念还影响了建筑、绘画、雕塑、版画、插图、书籍制作和摄影、家居设计以及装饰艺术等多个领域。随着思想的传播,工艺美术运动跨越大西洋,对美国(如芝加哥、波士顿、纽约等地的手工艺协会)产生了巨大影响。同时,它也波及了欧洲其他地区,为稍后席卷整个欧洲的“新艺术运动”(Art Nouveau)奠定了思想和工艺基础。
起源于法国,盛行于1890年至1910年的时期盛行的新艺术运动(Art Nouveau),在这个时间段比工艺美术运动更猛烈的席卷了欧洲,成为一场真正的国际性运动,并在1900年的巴黎世博会上达到顶峰。更具视觉冲击力的自然主义曲线、颠覆性的自然主义与奇幻意象在珠宝中被大量应用。在这个看似轻快愉悦的维多利亚晚期,其实已经隐隐孕育着下个世纪截然不同的艺术风暴。
- 流行类型 (Types) 狗项圈 (Dog Collars / Chokers)、蕾丝别针 (Lace pins)、星月胸针、新奇运动胸针 (Novelty Brooches)、长流苏项链 (Sautoirs)。
- 珠宝造型 (Forms) 尺寸大幅缩小,变得轻盈精致。晚宴珠宝夸张闪耀,日间珠宝小巧零散,流行多件叠搭。
- 流行元素 (Motifs) 星星、新月、昆虫 (蜘蛛/苍蝇/黄蜂)、动物 (燕子/青蛙)、运动器械 (自行车/网球拍)、折扇、马蹄铁。
- 宝石与材质 (Materials) 大量钻石、珍珠、翠榴石、澳洲欧泊、月光石、橄榄石;底托采用金银叠打技术 (Silver over gold) 及早期铂金。
Outfit of the Day 佩戴图鉴(1885-1901)
发饰与头饰
吉普森女孩(Gibson Girl)式的蓬松高发髻极度流行,女性会在发髻上插满玳瑁或牛角制成的梳子,晚宴时则佩戴羽毛白鹭冠(Aigrettes)或星月形发夹。
颈饰
贴颈的“狗项圈(Choker)”是最抢眼的标志;同时流行搭配极其细长的马夫链(Muff chains)或精巧的钻石吊坠。
腕饰
宽大的手镯被细巧的链条款式取代。挂满各种心形、十字架小吊坠的“护身符手链(Charm bracelets)”在女性间非常风靡。
男士珠宝
男士珠宝讲究低调。最常见的是精致的领带针(Stickpins),顶端常镶有一颗动物头像、赛马马蹄铁或单颗钻石,以及黄金袖扣与怀表链。
耳饰
随着发髻变高露出耳朵,细小的钻石耳钉(Studs)或单颗珍珠耳环成为主流。
胸针
不再是唯一的领口中心焦点。流行将多个细长的蕾丝别针(Lace pins)或苍蝇、蜘蛛等新奇胸针错落有致地散布在衣襟、肩膀或蕾丝上。
戒指
极其流行镶嵌5颗渐变尺寸宝石的“半圈戒(Half-hoop ring)”,以及将钻石嵌入圆润戒面的“吉普赛镶嵌(Gypsy setting)”戒指。
配饰
实用的铅笔、小哨子、香水瓶等日常物品也被制成精美的金银配饰挂在腰间或长链上,满足女性外出的需要。